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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曾在空間上畫分地界,「種族隔離」不會發生

2016年阿卡汗建築獎評審團團長Lesley Lokko教授位於畫面最右邊。圖片由Lokko提供,經授權使用。

誰曾想到過建築與認同、文化以及政治之類的議題如此緊密相關呢?Lesley Lokko教授在倫敦就讀頂尖的巴萊特建築學院(Bartlett School of Architecture)時就沒有想到過。

Lokko現在是南非約翰尼斯堡大學建築研究所的所長,她計畫要讓該研究所成為非洲「最大且最好的」建築學院。現在的Lokko並不會再用慣常的方式來看待事情。

在非洲日益興盛的建築領域中,Lokko的獨特觀點是她得以被視作重要人物的原因之一。Lokko喜歡並列、檢視各種事物。她有一半迦納血統一半蘇格蘭血統,一開始在牛津學習社會學,而後研讀希伯來文以及阿拉伯文。接著,她決定自己想要成為一名建築師。她從倫敦頂尖的巴萊特建築學院畢業,展開了她的職業生涯--在此同時也為自己建立起暢銷小說家的名聲。

千里達暨托巴哥建築師協會 Trinidad and Tobago Institute of Architects)以及該國重要年度文學盛會博卡斯文學嘉年華(Bocas Lit Fest)的邀請下,Lokko日前第一次拜訪了這個雙子島國,並在該國就當代社會的建築、文學及其他領域的重要性進行了幾場公開演說。

建築師暨作家Lesley Lokko。照片經授權使用。

她更與全球之聲就全球化、認同以及她所觀察到的加勒比海文化以及非洲文化的對比等議題進行了對談。關於她的來訪將有系列文章,本文是當中第一篇;於本文中,我們討論了種族、文化、創新,以及建築所能對社會,特別是後殖民社會,所造成的影響。

全球之聲(GV):你是如何成為(如此具聲望的)Lesley Lokko教授的呢?在這個一般以結構為重心的領域裡,你似乎是同時處於數個不同領域中的人。

Lesley Lokko (LL):我的父親屬於第一波被送往海外求學的非洲人。在這第一波人群當中,有許多人帶著外籍妻子回到了非洲,所以在當時出現了一整個世代的「二分之一階級」(我們是這樣自稱的);這是一個特定的迦納語詞彙,但是確實有一整群混血兒童,他們都是歷史這一特定階段的產物。

GV:這種經歷對你世界觀的形塑有所幫助嗎?

LL:確實有,現在我可能更為正面的方式來意識到這件事;因為我認為早些年,不是童年,因為人們對當時的事記得不是那麼清楚,我是說青少年時期,還有剛成年時,我認為困難大多來自於要協調兩個事實上非常不同地方的影響,但沒事的。我在迦納長大,在迦納讀書,然後17歲時被送到英國讀寄宿學校。

我從那時就開始寫作:我離開迦納時,很清楚自己是一半蘇格蘭裔一半迦納裔,但隔天我一到達英國,我就被當做是黑人。並不是我不清楚自己身為黑人的那一部分,但突然間,我身上黑人這部分就成為我首要的身份認同。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接受這點,因為對我來說,做為黑人的認同,特別是在當時的英國,對我來說就表示我不是白人;我現在不太理解不能以自己的主要認同自處的情況;那就好像你的認同有所缺失。

GV:讓我們談一談這個情況與建築的關係。舉例來說,若以種族隔離時期的南非來看,建築是如何強化(或限制)人們的潛能呢?空間如何影響輸出呢?

LL: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建築師的角色總是要投射在任何特定社會的社會及文化價值的基礎上;換句話說,要建造出呈現特定文化所認可價值的代表。舉個更為具體的例子,你可以說一間房子是裡頭居住的人對於外在世界的啟發、期望以及經驗的呈現。但於此同時,你不期望你的建築能夠代表真正的你;你尋求的是盡可能地找到最佳的呈現,也就是你希望的那個具有雄心壯志、充滿文化素養的你的形象。你不期望你的建築呈現出你的意圖、你的不安全感以及你的錯誤;你期望你的建築表現出最好的你。

如果我們思考殖民以及後殖民世界,兩者以詞義上來看各自獨立,而這兩者是來自政治上的特許,突然間你會感覺到你個人生命歷史中那個階段的情緒經驗;自我決定、自我價值以及對於那段經常是被壓迫及壓迫歷史間的掙扎;但你發現你的建築很難表達這些東西。常常會發生的情況是,新的政治現實直接借用了「舊的」或是現存的建築(結構、大樓、生活及工作方式),因此你無法分辨獨立個體可能有過的真實存在的掙扎經驗以及你現在來看對於未來的啟發這兩者之間的緊張關係。

很明顯地,在南非,建築總是與壓迫共謀。種族隔離可能是個政治及經濟上的結構,但它也是一個實體上的結構。現在已是非洲第一波巨大的去殖民化兩個世代之後,同時也是南非獨立後的一個世代了,我認為人們終於有了勇氣去檢視他們在這個學門裡學到的事,並以不同的角度來進行思考。

這是一件複雜的事。建築是一門七年的課程,在你學習的這段時間內,你也會有所改變。建築從根本上改變我思考的方式:它不只改變了我觀看事物的方式,它改變了我如何觀看事物的根本基礎。所以突然間,我變得與之共生,因為我職業中所重視的那些事,無論是美學或政治或社會領域上的,都成為我語彙的一部分,而這種語彙事實上無法容納之前帶著許多不舒適、恥辱、罪惡感、嫉妒的歷史,這些是非常複雜的情緒,這門學科很難轉譯。

如果沒有建築專業的共謀,也就是地景上的空間分割,種族隔離不會發生;它規定了黑人住在這裡,而白人住在那裡。這是一個白人應該居住及工作的地方;而那是一個黑人「應該待的地方」。城裡標準的家屋被稱為NE51 (非歐洲式51)。那是孩子用來扮家家拿來當房子的模範,本質上就是個盒子:窗戶、窗戶、前門、四個一模一樣的「房間」可以拿來做任何用途(臥室、廚房、客廳),這些房間沒有一絲不同。這個模型在整個地景上不斷複製,但是這是某些建築師設計出來的。這個模型不是憑空「發生」的。南非建築的許多英雄是在20、30及40年代到歐洲及美國學習或實習,並帶著左右為難的心態回國。在西方,建築總是一種前衛、稍稍左傾、關注社會的一種哲學。但是在南非,曾師從部分現代主義建築大師的同一群人回到這裡來實施最具壓迫性的住屋計畫、土地規劃計畫以及空間計畫。

對我來說,在南非,這門學科的核心有一種兩難。我一直將之比較為一種某種程度上無法癒合的傷口。更糟的是,在90年代南非獨立之後,這個領域的教育及學院極少新血投入,無論是形塑這個學門的新方式、新的教學方式都是如此。從比例上來看,在這個這門學科越來越受歡迎的同時,建築領域的教育者及教師則相對較少;我認為這某種程度上是因為羞恥的緣故。

建築之所以是最有趣的學門之一,是因為它是如此橫向發展的。人們認為建築是垂直的,但事實上相反。幾乎每件事物的表面都被它觸及,與你所看待它的方式相反,它在包含廣泛事物的多重層面上運作,讓它成為一種非常擴散的領域。所以,從某種奇妙的方式來看,建築是談論種族、認同、性別、權力等這些事情的一個非常好的學科,但我也認為那些離散、後殖民建築師應該自行決定是否張開雙手擁抱這個機會。這很困難,因為這幾乎就像是在弒父,你必須要殺掉你的父親(建築),才能表達其他的事。很諷刺地是,在美國,新監獄的建造數量比新住宅要多。當你思考在監獄中的非裔美國人比例有多高時,這個現象是如何表現了一個社會對於「家」的概念為何呢?

GV:千里達暨多巴哥的建築有那些特點讓你覺得印象深刻?

LL:從一方面來看,它是非常精神分裂的:你開車行過一條街道,會同時經過加州式、西非及印度式的建築;它是一種混雜體,但也是非常生機蓬勃的建築形式。當我來到這個國家時,當時已經夜深了也正值假日,所以街上一個人都沒有。當我們從機場搭車進城時,突然間就到了城中心,路上有一大群人又吵又鬧,我內心想:「喔!我好像是在阿克拉!」然後轉個彎進入住宅區以後,街上又一個人都沒有了。路上很安靜,所有路邊的屋子都是殖民式的大宅奈波爾(Naipaul)就曾住在這裡,而這個人在這裡讀書;然後突然間你又經過了這間詹姆士.龐德電影風格的希爾頓飯店Hilton)。

Lesley Lokko教授回到迦納時所設計並建造的房子。照片所有者Lokko,經授權使用。

當Lokko離開英國、搬回迦納當作家時,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地基開始建起一間房子--一間使用傳統技法的現代家屋。

在千里達暨多巴哥,這種傳統的房屋形式被稱做ajoupa。這種風格由美洲原住民所創造,數個世紀以來由該國的屯墾者自由改造,成為建築師John Newel Lewis口中的「千里達建築原型」。

GV:這種傳統建築形式不再被用於千里達暨多巴哥,主要是因為它無法規模化;此外,隨著全球化的發生,對海外潮流的消費需求更大。我們這樣是在漠視我們自己的創新性嗎?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但我會用一個比較繞圈子的方式來回答。當我剛開始寫作時,我腦子裡非常清楚我的讀者群是那些人。但我的出版者則有完全截然不同的想法。我曾特意嘗試去將這兩種類別的書寫結合在一起(一種是以認同、種族、跨種族戀情、政治史等議題為主的高雅文學,另一種則是暢銷書),決定選擇這兩種文類,還有將這兩種結合在一起都是有意識的決定。我知道可能會花上一些時間才能讓這個文學混種完全生長,但我理解我的出版商主要是以工薪階級的成功女性為目標讀者(秘書、接待員還有那些想要一些奢華格調、旅途風情以及異國景點來點綴,但不必然想要複雜文學劇情的讀者)。

我記得光是書籍封面每次都是一名穿著沙龍的女孩走在沙灘上,我就和出版商有過無止盡的爭論。我恨那些封面。最後,行銷部的某個人讓我看了他們用來決定公關活動的數據。我拿到一疊打上洞洞碼的紙張;我問:「這是什麼?」他們說:「喔,那是一個有著高中文憑在銀行工作的女人;她渡假時會去伊比薩島,開的車是Golf。」我的反應會是:「那你們是怎麼把這份資料轉化為洞洞碼的呢?」那個洞洞碼,我想就有點像是演算法的前身,它是行銷策略背後的理性基礎。我記得自己是這樣想的:「我有興趣的那些讀者可能不在洞洞碼分類族群當中,一個行銷編碼無法容納這些人。」

Lesley Lokko所著小說當中其中一本的封面細節。圖片由Lokko提供,經授權使用。

LL:所以當要回答你這個關於品味的問題時,因為這些事都是品味之所以形塑的潛在結構;舉例來說,你在西非看到的是過去曾經生產某種特定商品的工廠因為另一種商品取而代之而即將關閉。但在同一條路的另一邊你會發現一個自己創業的年輕人使用竹子嘗試做出那種商品;但因為他沒有一邊小型公司應具備的基礎設施,所以他永遠被困在一個模仿的關係中。他沒有創造任何新的東西;他所能做的就是設法做得相似,但是他眼中的相似也是一種自我品味的形成。這是自我能夠生成文化的信心以及單純追隨文化的不安全感(永遠從某處尋找典範,但就算是遵循文化這行為本身其實也是在創造某件事)的這兩者之間深厚的關係。這幾乎就像是在自我欺騙:你覺得你只是在模仿並沒有把自己放進去,但每一個你製造的行為其中本身就是一個新的東西。

我的房子看起來不像一間泥土屋,但我記得當我開始蓋房子時我父親來我這,看到裡頭只有一個房間(也就是你們說的開放式空間)時,他非常的困惑。所以有一次他對我說:「親愛的,你要睡在那呢?」我指了指書架後的開放空間然後說:「這是一間Loft式建築,但它也反應了迦納人傳統生活的方式:他們住在組合為複合式結構的單一房間中。」然後我父親就開始在阿卡拉到處宣傳:「你們知道嗎,我女兒正在重新復興迦納的傳統生活方式!」所以,我的房子不再是一間工業式loft或是開放式空間,現在它成為一間傳統的非洲房子;到最後,我想人們變得不那麼在忽這間屋子是由泥建的這個事實。而我確實也看到了不少模仿這間房子的屋子(可能不是都是由泥建的,但也出現了泥建的版本);所以可以再一次看到,某件事一開始時是無害的,然後人們開始模仿這件事。我認為這就是何以我們要在千里達這裡提供一個平台讓人們來討論那些非常小活動的影響;因為在較大型的都會中就有這樣的活動…花上一週。在迦納,要在建築師協會舉辦這樣一場活動讓人們來討論建築,這實在很不尋常;所以人們會屈就於模仿街上所看到的東西,因為沒有平台提供其他的方式來討論事情。

在本系列的下一篇文章中,對話重點移往科技以及建築與寫作之間的關係及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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