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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非洲的面紗:艾達·木倫納訪談

艾達·木倫納(Aida Muluneh),《過去、現在、未來》(The past the present and the future),2016。圖片來源:David Krut Projects。

原文刊登於2018年11月8日。

想要全面討論非洲的藝術場景卻不提到艾達·木倫納(Aida Muluneh),幾乎是不可能的。木倫納在44歲時,就用照片擄獲國際藝術界的心,其作品更出現在紐約市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以及數本頗負聲望的刊物中,其中包括盛名遠播的紐約時報藝術版。2018年3月至8月間,木倫納的照片在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存在:新攝影 2018》(Being: New Photography 2018)系列展覽中展出,用繪畫與攝影挑戰種族、身分的作法掀起一陣好評。

身為阿迪斯攝影節( Addis Foto Fest)--東非唯一國際攝影節--的創辦人,艾達·木倫納告訴全球之聲,把相片掛在博物館、畫廊牆上很簡單,「難的是如何推廣其他攝影師、舉辦節慶、教學,因為最終重要的,並不是我到達我個人的目標,而是:我要怎麼幫其他人到達目標?」身為一個攝影師,她的一腳定在西方,另一腳則踏在非洲土地上。她補充道:「我發現全球黑人都面臨著挑戰,不只在美國或非洲。」

木倫納於1974年生於衣索比亞,其居住於各國的成長經驗,使她產生強烈的求知慾,也幫助她面對各方對非洲的刻板印象。她在葉門住了四年後,去英國學英文,接著住進賽普勒斯的一所寄宿學校,而後移民到加拿大,並進入美國的霍華德大學(Howard University)跟隨非裔美國攝影師學習。

木倫納在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擔任短期的攝影記者期間,展現了她追求從不同角度切入工作的天分。她對故事正反面向的重視,從她的新聞、紀錄片和美術攝影中都顯而易見,把事件的數個層面都嵌入影像中。第一眼看她的照片,可能會覺得很好理解,但她對於原色、文化元素、歷史故事的強烈使用,最終帶領觀眾走入另一個精緻世界,環繞於非洲文化、藝術發展的細緻描繪中。

身為全球尖端的非裔藝術家之一,木倫納賦予藝術品超越地理、階級和文化差異的生命力,一字一句都決心展現「非洲的另一面」。「我們的文化背景會影響我們看世界的方式,也因此對於我們這些來自[非洲]大陸的人,把非洲的另一面呈現給大家看是必要之舉。我們要展現非洲現代的一面,非洲並不是一切都很糟。」

木倫納接受全球之聲的採訪時,傾訴她走向美術攝影師的過程,以及她努力不懈地訓練、幫助其他也正在挑戰非洲刻板印象的非洲藝術家。

99 Series (Part Three) by Aida Muluneh

艾達·木倫納,《99 系列》(99 Series),第三部分。圖片來源:David Krut Projects。

Omid Memarian(全球之聲,以下簡稱 OM):幾年前,您被問到怎樣算是一張好的照片,您引述了歐文‧佩恩(Irving Penn)的說法:「一張好的照片能傳遞真相、直達心坎,並改變觀眾。」(A good photo is the one that communicates a fact and touches the heart and leaves the viewer a changed person for having seen it.)您在攝影界這10年中,是否更貼近此描述?

艾達·木倫納:我正朝著這個方向邁進,但你也知道,我企圖心旺盛,希望能更向外拓展--這是我的主要目標,不只是作品的擴展,我在衣索比亞的教學、工作亦同。不是為特定菁英分子創作,而是超越地理、階級背景[的攝影]。這就是我在擅長的領域裡--也就是創作--所努力的方向。我仍是攝影記者,努力透過攝影達成特定目標。

OM:您在《華盛頓郵報》擔任過二年的攝影記者,接著轉移到新的領域:美術(fine art)。有什麼事情是無法在新聞攝影達到,才將您推往新的領域發展?

木倫納:我記得那時,我的編輯都說這種話:「你是個藝術家、是個記者,要自己做決定。」但我的職責並不是下決定,而是做我擅長的事,因此無法以新聞形式訴諸之事便促使我踏入美術。

畫框裡的每幅美術作品當然都具有高度複雜性,例如,你可以從新聞的角度談論這個世界所面臨的挑戰,可是我覺得觀眾已看過大量的災難照片,變得麻木了;然而在我的美術創作中,你可以看到很多色彩、圖像元素,重點是要讓觀眾深入研究每一張相片。當然,大家都會先被色彩吸引,但當你坐在一張照片前、甚至讀它的介紹時,它其實有更深層的一面。你也知道,新聞需要一組照片來講一個故事,但我嘗試在單一照片中嵌入多重訊息。這是訴說當代議題的另一種方法,可以吸引到不同群眾、甚至是已經接收過與這片大陸相關影像的同一批群眾;與此同時,我也努力為非洲的未來發聲,而非不斷回顧過去。

艾達·木倫納,《可蘭學校裡的害羞女孩》(Shy girls in Quran school),衣索比亞的伊斯蘭系列(Islam in Ethiopia series),2016。圖片來源:David Krut Projects。

OM:您是否會為了說故事或傳達某種感受,而像過去一樣用攝影記者的方式攝影?除了目前的工作,您是否還會拍攝其他照片?

木倫納:會,[影像的]語言沒有改變。我為《華盛頓郵報》拍攝衣索比亞的旱災時,最大的挑戰是如何在傳達乾旱時帶入莊嚴感。要做到這點,沒錯,會遇到挑戰,但我這麼做不是要表揚自己,或說我的國家正面臨著挑戰、這片非洲大陸遇上挑戰,而是我覺得[攝影]這一行有點在重複那些陳腔濫調,大眾可能覺得那些影像就是這塊陸地的唯一樣貌。所以如果你回頭檢視、或是瀏覽我的臉書(Facebook),我在新聞裡一直努力讓大家看到他們意想之外的衣索比亞。美術創作也一樣,我仍在鑽研文化,仍在鑽研相同的議題,不過是以觀眾預料之外的方式傳達,以另一種形式稍微刺激他們。我丟出問題,而非提供解答;每張照片都是我的視覺旅程。

艾達·木倫納,《藝術家肖像》(Portrait of the artist)。圖片來源:Mario Epanya。

OM:您曾談到文化所有權的主張,您的想法如何?該主張是否反映在您過去幾年完成的各種作品中?

木倫納:對我來說,把相片掛在博物館、畫廊牆上很簡單,難的是如何帶動其他攝影師的知名度、舉辦節慶、甚或教學,因為最後重要的,並不是我到達我的目的,更是我如何幫助他人到達目標。我們人數夠了,就能有更進一步的對話,人們看待衣索比亞、或對這片大陸的印象也會改變。

我相信文化必須成為發展(development)的一部份,那是我著重的點。當然,我受過西方教育,也在國外待了很久,不過重要的是,我在國外各地都是移民的身分,而回到衣索比亞我就可以真正展現[文化需要融入發展]這一點。觀察這塊土地上的傳統元素時,我們會發現它們其實比現代還現代,這些元素太精緻、太優美,讓我難以置信,而且從某方面來看,其實很未來派。媒體對我們[普遍非正面]的描述擴及全球,因此我的重點在於,身為有色人種、擁有當代文化的我們,也應參與這場談話,也要帶來全球性的影響。

看到非洲突然變得很時髦,不是因為我們去年才開始這些[影像創作]工作--我們已經投入很長一段時間--而是因為我們現在可以透過不同的管道,將這些文化元素帶上國際舞台,展現出非洲比大家想像得複雜、更多面向。在各種不同的定義與詮釋中,我的只不過剛好是其中一種。

艾達·木倫納,《浪漫已死》(Romance is dead),2016。圖片來源:David Krut Projects。

OM:您的作品使用原色--也是您創作的主要特色--在美學上非常大膽、美麗,不過同時也接觸到現今最重大的議題,像是不平等、移民、偏見、奴隸問題。觀眾也許不會在第一眼看到您的作品時,就了解其中的涵義。可否談談您使用這個創意十足的創作方式的思考過程?

木倫納:很大一部分與我受的外國教育有關。我住在葉門四年,後來到英格蘭學英文,再搬到賽普勒斯的寄宿學校,然後移民到加拿大。我的世界觀廣闊,當然,我隨後進入了一所傳統黑人大學--霍華德大學--求學,我的導師是非裔美國攝影師。我是個一腳踏在西方、另一腳站在[非洲]大陸的攝影師,我發現全球黑人都面臨著挑戰,不只在美國或非洲。這是個全球性的對話,各地的連接點便足以證明此事。2003年我第一次於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展出,因此,這次回到史密森尼學會的非洲藝術博物館展覽是個大好機會,感覺好像回家了。透過這個機會,我們也能真正發現自己跟這個世界有多麼疏離,雖然我們面臨的挑戰有些微差異,但其中有許多共同點。

[…]誤解是免不了的,但我們也只有參與這場談話,才能改變誤解。這不是在改變外國[看待我們的]角度,比較算是我們自己內在的檢視,更加了解自己,也讓這個世界更了解我們。

OM:有些藝術家和攝影師很相信直覺,有些則強烈依賴研究和事前準備。這二種你比較偏向哪一種?

木倫納:重要的是哪種對你有效。我可以告訴你我怎麼想,但我不能代表其他人。對我而言,[靈感]要可以刺激我的情緒,而且因為我只能創作與我有關、而非與我無關之事,它得跟我的生活有所關連。我以前常說,藝術家就是把內心的東西吐出來、伴隨赤裸裸而真誠的愛,展現給世界的人。我所展現的真的就是我的情緒,這就是我跟世界分享的東西。

艾達·木倫納,露西(Dinknesh)(第一部分),2016。圖片來源:VIVIANEART。

OM:為什麼持續使用原色這件事,對你的創作很重要?

木倫納:原本的用意是:如果我會成為一名畫家,我就會是名畫家;但我好像不太會畫畫,所以在身體上作畫就是我對於不會繪畫所表達的失望感。可是[…]重點是,我把這視為藝術生涯的入門階段,就算身為一名畫家,也要從原色著手,才能開始混合色彩。我將這些階段視為一個個時期,而它們都只是原色重要性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是,衣索比亞的東正教堂的繪畫大量以原色作為基底,你會發現這些顏色在我們的文化當中是存在的。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會終於拋開原色,但我目前很享受這樣創作,內心感受亦同,而且我想傳達的事情好像都從能這些顏色裡跳出來。這些顏色很強烈,但每張圖片裡都有黑暗色彩。色彩會吸引你,是因為你想知道「這顏色是什麼鬼?」,我知道我的圖片通常出現在節慶或展覽上,你可以在一英里外就發現這些色彩,因而靠近觀看。整體的重點就是,我用色彩吸引觀眾,但每張照片中都有好幾層涵義。

OM:女人、原色、探尋身分是你照片中最引人注目的元素,這些元素如何與你的非洲經驗有所連結?

木倫納:是的,有人曾問過我拍不拍男人,我試過,但因為我是個嘗試表達自己的感受、情緒與經驗的女性,所以由女性主導的談話對我極具吸引力。這些女性角色就像是電影演員一樣,因此就連顏色的使用,也是我想傳達的強烈訊息,就好像你在自助餐廳,準備大快朵頤、選你喜歡的餐點。這些是我目前喜歡的顏色,如果你注意一下我的創作,會發現都很平面,這是因為我試著創造一種很平的--幾乎像是印花一般--消除陰影的作品。我對攝影技術有很明確的喜好,每個女人的姿勢、眼神都要非常強勁,無論遇到什麼狀況、挑戰,我都努力記錄下她們這一面,身為女人的我可以感受到她們[的情緒]--尤其我們在這塊土地上身經百戰,卻仍保留著我們的優勢與自尊。這有很大一部分都回溯到我們的根本及文化,所以我[在創作中]放入特定的語言,衣索比亞人來看展時就能認得。而外國人呢,他們看到的是圖像的平面元素,但我希望他們去探索,發出「噢!衣索比亞好棒!」這種讚嘆。因為是衣索比亞人這個身分給了我靈感、以這種方式去接近我的創作、創造這種對話,所以老實說,如果我當時沒回國,大概就不會創作出這類的作品。

OM:你的作品在很多你展出過的國家都引起迴響,不過衣索比亞人怎麼想?

木倫納:他們對我的作品十分樂觀。我很驚訝藝術家對我下的評論是:我基本上展現了「攝影即藝術」(photography is art)的概念,攝影並不只是為了紀錄或商業用途,只要你是在傳達某項事物,用任何工具都能攝影。有些西方觀眾覺得我的作品是繪畫,我覺得有點好笑,因為它們明明是攝影照片。連在紐約的現代藝術博物館都有人問我這些畫作是什麼?我有沒有做拼貼畫?我說沒有,身體顏料和服飾其實都是後製上去的。這個生產線很簡單。有人說我做的東西高度精緻;但全身塗料也不是什麼新玩意兒,就只是我要傳達的東西、我拿來拼湊的方法,也許對有些人來說很新穎,但真的就只是把攝影推向另一個境界,你可以在那裡創作、工作、傳達特定訊息,觀眾看到至少會覺得「這啥?」他們會記得所見,並且烙印在腦海裡,發現自己本來不知道你可以這樣玩攝影、可以用商業以外的攝影製造如此強烈的表達。

艾達·木倫納,《參與的規則》(Rules of engagement),2016。圖片來源: David Krut Projects。

OM:你上過電影學校,一開始在高中體驗了暗房。學校對於想走藝術或攝影一途的學生有什麼影響?學校是帶他們前往正確的方向,還是扼殺了他們的創意?

木倫納:我第一門攝影課也是我的最後一門,那時我16歲,剛好有機會進入高中的暗房。後來在霍華德大學,我其實進入的是商學院,原本計畫成為一名律師、學習國際法,但傳播學院有個人看到我的作品,說我進錯學院了,就把我轉到傳播學院,讓我不只有了發揮創意的機會,也學習到專業技術、了解媒體和傳播的影響。最近有人問我:「一定要去學校學攝影,才能成為攝影師嗎?」對我來說,未必。教育可以給予我們已知的廣義知識、教導你如何使用工具。但畢業後,重要的是你如何善用這些工具?因為就像我說過的,傳授技術是最簡單的部分,困難的在於激發創意,要不是老天早給了你這天份,就是你得自己努力發揮。

艾達·木倫納,《榮譽力量》(Strength in Honor),2016。圖片來源:David Krut Projects。

OM:大家對於非洲、非洲藝術、特別是衣索比亞的看法,哪些看法需要改變?

木倫納:非洲是塊複雜的大陸,不是單單一個國家。它是個非常豐富的地方,你在這片陸地上可以看到過去、現在和未來。大家不太常看到的是過去或現在的某部分,也就無法想像它的未來。《黑豹》(Black Panther)這部電影不只從非洲、也從衣索比亞借了很多題材,特別因為它的出現,非洲未來主義(afrofuturism)的對話正在改變。我覺得你必須記住:並不只有一個故事。這是我努力在傳達的,希望西方人了解[非洲]不只有一個故事,而是有很多故事。我記得有一次,我在一場演講上問大家:說到巴黎,你們會想到什麼?他們說艾菲爾鐵塔;說到紐約,他們想到自由女神;當我問到非洲,他們的答案是動物、飢餓、傳統文化,沒有人能想像這塊陸地當代的一面。身為一個許多方面都很現代的人,我努力讓這個世界看到存在於這片大陸上的多樣性。很多時候大家想到衣索比亞,只有單一的見解,但當他們踏上這塊土地,會驚嘆:「哇!我們從沒想過這邊會有這麼多不同的事物、這麼豐富的文化和現代活動。」因此,我想引導的對話是,我們的看法不該被原本的文化背景、對一個不熟悉之處的既有印象所侷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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