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一月三日／鏡頭下的委國首都卡拉卡斯（Diario El Comercio 影片截圖 via Canva／合理使用）

2026 年一月三日，凌晨兩點整，一聲爆炸生生讓我們自夢中驚醒──沒錯，我們被轟炸了。卡拉卡斯本是委內瑞拉最為喧囂的城市之一；但整個十二月，這裡卻是出奇地安靜。大家都知道，查維茲總統的繼任者──從 2013 年查維茲死後便掌權至今的獨裁強人馬杜洛──即將倒臺；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盼望在此之前，他們至少能夠擁有一個祥和寧靜的耶誕和新年。

爆炸聲持續了近兩個小時之久。雖然委國官方尚未就此做出任何聲明，但社群媒體上卻已湧入了上百則相關影片：這是近代歷史上，委國首都卡拉卡斯首度遭到美軍攻擊。除了位在卡拉卡斯的八個軍事要地，加上鄰近的拉瓜伊拉以及阿拉瓜州，共有十二處軍事設施遭到了攻擊。

三個小時後，美國總統川普在 Truth Social 上發文證實：馬杜洛和他的妻子 Cilia Flores 已經遭到逮捕，將會被移送到美國，並為毒品恐怖主義、毒品販運等多項罪名接受審判。此後，卡拉卡斯陷入了一片死寂──整整一天，沒有公開示威、沒有慶祝活動，只有全然的寂靜；大家在評估損失的同時，也在靜待後續的發展。

在過去的十三年裡，我們什麼樣的聲音沒有聽過──從入夜後，成千上萬的民眾躲在家中，敲鍋打鐵進行匿名抗議的聲音；到軍警聯手進行暴力鎮壓的聲音、罐裝催淚瓦斯撞破窗戶的聲音；再到武裝民兵組織的高聲威嚇、「馬杜洛，你這狗娘養的」尖聲怒罵。我們聽到過槍聲、鎮壓時刻的呼救聲；也經歷過重大事件過後，那無數個寂靜無聲卻令人徹夜難眠的夜晚；但是，再沒有什麼要比深夜在爆炸聲中驚醒，然後發現砲彈就落在自家附近還要來得可怕了。

我從未想過，砲彈的聲音原來如此可怕，可以讓時間彷彿都因此而慢了下來：那空氣之中的擾動，那意在造成破壞的武器破空而出、穿越天際，而後留下的巨大爆破。

我以為，在這個國家裡，委內瑞拉人還有什麼暴力聲響沒有見識過？但這個聲音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既陌生又令人膽寒。

當天稍晚，人們為了購買日用雜貨、基本藥物、水和汽油等民生物資只得匆匆外出。公共運輸暫時停擺，敢於開門的超市和藥房沒有幾間；仍在營業的地方多有警力戒護，好避免店面遭到洗劫──那會是卡拉卡斯人最不願看到的惡夢。排在長長的隊伍裡，人們低聲交換著最新的消息，但卻怎麼都理不出個頭緒：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Delcy 會繼任嗎？死了多少人？再來的日子會好過一些、還是更加難過？如果他們要轟炸平民怎麼辦？我們現在應該要來慶祝嗎？今天超市裡有沒有食物可以餵飽家裡人？

如果要我形容這個聲音，我會說那是令人不安的聲音──讓人恐懼、也心生矛盾。

許多委內瑞拉遊子──尤其是人在紐約、馬德里和聖地牙哥（智利首都）等城市的眾多僑民──都在大肆慶祝馬杜洛遭到逮捕；對他們來說，這就像是遲來的正義。但那些沒有離開的人們，卻必須得在重重未知中，設法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這不代表他們希望馬杜洛繼續掌權，他們只是不想丟掉自己的性命。

對於我們來說，在剛剛經歷一場轟炸、傷亡人數仍未可知的當下，實在不會有那個心情去慶祝些什麼。現在狀況是稍微明朗了一些──根據地方媒體的報導，這場攻擊總共造成一名拉瓜伊拉女性平民、18 名軍官喪生；傷者的人數則在 80 人以上──但就整起事件對於城市基礎建設的影響、往後的生活會有什麼變化，我們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能夠對人造成衝擊的事情，都有其暴力的一面，這場空襲當然也不例外。打從 2024 年八月起，鄰近區域的緊張情勢早讓我們對「馬杜洛可能會被推翻」有了心理準備。在加勒比海，（來自美軍的）多次空襲已經奪去了一百多人的性命；但（美方這次的行動）完全缺乏應有的透明度──沒有提供這些委內瑞拉船隻運送毒品的證據，也沒有說明為什麼不能夠先把這些涉嫌走私毒品的人抓起來、再把他們送進法庭。

我們還是不知道，那些死在了加勒比海的人都姓啥名誰。有人說，危險的罪犯就該被這樣對待；有人說，唯有這樣的手段才能夠掐住馬杜洛政權的命脈。但事實是，這不過又一次地告訴我們：委內瑞拉人的苦難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家常便飯，不過是可以任人操作的政治議題；而我們作為委內瑞拉人，卻連一點可靠的消息也不配得到。

我只得一次次地重溫，那些自八月起就不斷出現在每週新聞材料中的加勒比海空襲影片──各種船隻在海上遭到摧毀的無聲片段。這些影像，光是看著都已經是夠可怕的了；而現在，我發現自己甚至會在想像中為這些片段加上各種背景音效：海浪的拍擊、直昇機的盤旋、那破空而出的瞬間，還有人們的遺言與禱告。我想，那是恐懼的聲音。

意識到戰爭正在向自己逼近，是種奇妙的感覺──那些景象、那些感受、那些聲音，甚至是空氣之中所瀰漫的味道。我們就是這樣慢慢地習慣了又一種形式的暴力、壓迫和剝削。

對於一個飽受摧殘的國家來說，砲聲隆隆也不過是另一種聲響，讓我們見識到了：暴力原來還可以這般令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