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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攝影師Mehrdad Naraghi:「沒有媒介會被『用到盡頭』」

伊朗藝術攝影師Mehrdad Naragahi的攝影作品是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筆下魔幻現實主義的具現。「在我們的夢中,我們可以在任何地方。」來自「仙境」系列攝影作品。由Naraghi提供,經授權使用。

每天都有數百萬張照片被放上網路,有些人因此認為,專業攝影正在邁向死亡。伊朗藝術攝影師Mehrdad Naraghi卻不這麼想。

「攝影的簡易性提供藝術家更多機會來使用這個媒介表達自己。」Naraghi表示,他的作品「日本花園」(Japanese Gardens)贏得了2014年巴黎布朗利河岸博物館的PHOTOQUAI國際攝影雙年展的駐村大獎。

但是Naraghi也提到,數位科技的無所不在確實帶來了一些危險。「如果一名攝影師全神貫注於技巧更甚於內在探尋以及表達自我的有意義方式,事情就變得很棘手了。」在德黑蘭出生長大的Naraghi在2017年一次於紐約市的訪談中這樣跟我說。

圖片選自Naraghi的「城市」(The City)系列作品。2014年攝於他的家鄉德黑蘭。Naraghi是這樣描述這座城市的:我的城市是一座受到各種風暴所侵襲的城市,一個難以辨認的城市,裡頭的居民隱藏在灰色當中,無法辨識。恍惚又困惑,張大了的嘴困難地呼吸著。不被蔑視但總對他人的悲慘微笑以對。嘆息出的空氣既未被重新呼吸進去,但欲望亦從未被滿足;灰色調控制一切。我的城市無止盡地在灰色的統治之下。照片取自Naraghi的網站,經授權使用。

Naragahi的攝影作品模糊了地理界線,充滿了如夢般的意象,就如同馬奎斯筆下魔幻寫實的視覺具現。「在夢裡,我們可以在任何地方。」他表示。

Naraghi的影像安靜透明,通常只有透過光線的碎片才能看見,需要觀者的專注。在他的作品中,看不見西方藝術中一般期待擁有的快速視覺效果,而是邀請觀者緩慢地探索漫遊。

Naraghi的攝影作品曾在中國、法國、伊朗、荷蘭、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美國、英國等地展覽,也刊登於多種知名藝術雜誌及書籍上,包括Different Sames: New Perspectives in Iranian Contemporary Art、Connaissance des Arts (No 21)和La Photographie Iranienne(Un regard Sur la Creation Contemporaine en Iran)等。

這次訪問的摘錄稿如下:

你的攝影作品其中一個特色是它們模糊了地理痕跡,甚至到了無法明確指出這些照片是在那個城市或國家所拍攝的呈度。一旦地理特徵的指標物消失後,觀者面對的是全球性的地景。觀者在這樣的地景中應該尋找怎樣的東西呢?

我作品中的氛圍如夢似幻,我們在夢中本來就沒有任何疆界—在夢中,我們可以在任何地方。為了要創造出這種氛圍,我避免使用具有特定地理特徵標示性的元素。

Naraghi捕捉了在難以辨認出是何處的紐約市裡的一個剪影。照片取自他的Instagram貼圖。

就如同伊朗以外的人無法從我的外貌辨認出我的國籍,我的藝術作品也是如此。我們生活的時代讓我們之間的差異不再是表面可視,而是要在更深層的地方發崛,這些層次是由歷史、集體記憶以及我們個人所處地理環境的政治情況所形成的。

你的攝影作品曾在中國、荷蘭、伊朗、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及法國展出,而2017年的此時,你到了美國。你觀察到這些不同地方的不同觀眾在觀看你的作品時有何不同之處?

我在一個與全人類共同分享的領域中工作。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的作品與蘇聯導演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作品有些相似;他的電影描繪了一個位於俄羅斯的地點,但是觀眾來自全球;或可以說與宮崎駿的作品相似,他的動畫作品反映了日本,但他的追隨者在全世界都有。

或許唯一能夠被界定的界線是東西方觀眾之間的分野。那些不以理性主義或是邏輯為基礎,而更仰賴直覺的主題,更容易被東方觀眾給接受;他們的感知與西方觀眾不同,允許研究及反思作品的時間存在。當然,這只是一個概論 — 不可能準確區分這兩種觀眾。我能確切表明的一件事是,本身不是做夢者的觀眾與我作品產生的連結沒有那麼大。

我也理解到,做為一個來自中東地區的藝術家,一個肩負革命及戰爭記憶的藝術家,我感覺自己更靠近痛苦,也被能夠反映這種痛苦的藝術作品所吸引。許多伊朗藝術家都有這種感覺。不久前,在紐約參加了羅傑.沃特斯(Roger Waters)的演唱會之後(他在伊朗是個傳奇人物!),我理解到伊朗人對他的音樂有如此深的感觸是因為他傳達的議題,像是獨裁主義、戰爭和抵抗等,都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抽象概念或是歷史記憶。

Naraghi拍攝了德黑蘭天際線隱約出現於霧霾中的模糊照片。來自他的「城市」系列。照片取自Naraghi個人網站,經授權使用。

我日前造訪了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觀賞了安迪.沃荷(Andy Warhol)以及安塞姆.基佛(Anselm Kiefer)的作品,加強了我對於政治動盪的鑑別能力。我認為沃荷普普藝術對我來說比較陌生,而基佛作品中的痛苦和毀滅讓我比較熟悉。

在「仙境」系列作品中,我們遭遇到了迷宮般的氛圍。雖然照片拍的都是日常可及的主題,它們的線條、色彩和物件都讓觀者無法輕易移步。觀者需要沉吟於作品,尋找其他層次的意涵。這是一種簡潔的複雜,就像日本俳句或是波斯詩人哈菲茲的作品。每一次我們接觸該作品時,我們都以不同的方式在經驗它。是那些職業或藝術經驗讓你創作出這一系列作品?

這一系列(以及我的其他系列作品)都不是依照一個事先規畫好的計畫而發展出來的。我更將自己視為我觀眾中的一員,而非一個創作者。當我面臨關於我作品的問題時,通常我要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找到答案,而就算我找到答案,它們也只是暫時性的答案!事實上,我會像回顧檢視其他藝術家作品一樣地來檢視自己的作品,我會再三衡量這些作品。我只能說,在這一系列的形成過程中,大自然的秘密面向,還有伊朗人民的集體抑鬱扮演了重要角色。

來自Naraghi「仙境」系列作品中的其中一幅。照片取自Naraghi的個人網站,經授權使用。

在禪的教導當中,禪師說「隻手之音」是存在的。根據這個教導,聲音存在於氛圍當中,只有透過擊掌才能聽見。我認為藝術家與其說是在創作藝術作品,倒不如說是一個傳遞者,就像是讓音波被聽見的收音機並沒有生產出我們聽到的聲音一樣。

在你的數個攝影系列中,出現的人物非常少。這是為什麼呢?

我相信人類的存在,包括他們的服裝、臉部表情,甚至是他們站立的方式,能夠完全影響及主導畫面,支配了觀眾理解作品的方向,而遠離了我原本所設想的氛圍。

我也感覺到,當人們站在相機前面時,他們通常會開始演戲、變得不自然,因此作品會變得不自然,被貶低了。這個問題在電影以及舞台攝影(一個今日許多伊朗攝影師感興趣的領域)中更常出現。電影導演一來要使用能夠自鏡頭前自然演出的演員,不然就要像阿巴斯.基阿魯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一樣,從非專業演員中取得傑出的表演。

莎莉.曼恩(Sally Mann)或埃米特.戈恩(Emmet Gowin)這樣的攝影師往往會以他們非常親近的人為拍攝對象,那些人不會覺得鏡頭後面是個陌生人;或是像傑夫.沃爾(Jeff Wall)這類的攝影師,他們會拍攝安排好的舞台場景,預先將該場景安排得自然;這兩種方式都很難處理。很少攝影師在這個領域探索不同的方式。

由於我對於畫家的作品感興趣,我在攝影時追隨畫作中常出現的主題,像是大自然。然而,我希望某天我也能夠處理人物及肖像的主題,但這會是一個困難的挑戰。

在你個人網站上可以看見你的五個作品系列(工作、家園、仙境、日本花園以及城市),這五個系列的影像讓人聯想起馬奎斯等作家的超自然文學風格,或是德國詩人赫曼的詩作。你的攝影作品中有多少成份是受到散文寫作以及詩歌所影響?

詩歌、小說、電影和音樂能讓我們與現實世界切割,就算只有一下子;它們對我們的作品有很大影響,也持續在進行影響。對我來說,詩歌有一個特殊地位。做為一個伊朗人,我覺得與詩歌的領域更為靠近,因為這是伊朗文化中的一個重要面向,也是主導我們日常生活的其中一股力量。

當我談到自己對於藝術品或文學中如夢般空間的興趣時,我並不是在談論如同我們在哈利波特世界中那種完全想像出來的奇幻世界。相反地,我是在談論建立起一個現實與夢境之間的渠道,就像是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中,現實與非現實的世界平行存在,在某些時刻交會在一起,但讀者並無法辨認出這些事件是在現實還是在想像中被揭露的。它是在現實與想像之間擺盪的動作。

你在通過攝影表達自己時遇過那些限制?你曾有過因為無法透過攝影來處理,只能把相機放在一旁的情況嗎?

以創造如夢般環境來說,攝影是最受限的藝術形式。做為畫家或雕刻家,你可以創造一個百分百來自你想像中的作品。但是攝影的基礎是現實;它把東西紀錄下來,你永遠無法拍攝「空無」!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個特色讓攝影對我而言變得很有趣 — 能夠讓觀眾處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中間地帶。在觀看我的作品時,觀眾一方面知道,因為這些是照片,所以這個空間一定存在於現實生活中,但因為光影及色彩的處理,他們從這些照片中看不出反映現實的東西。觀眾因而處於現實與夢境兩者界線最為縮小的位置。

攝影以及相機做為一種媒介發展到了什麼程度,又到了那個程度時會終結呢?有可能那天你選擇攝影以外的藝術表述方式來創作嗎?

相機和攝影對我來說只是一種表達媒介。因為我對於繪畫有很深的興趣,我總是以畫作般的質感在創作我的照片,這個方式其實是與攝影的寫實本質相牴觸的。我也會使用攝影上的錯誤來創造影像,激發出我在尋求的效果,有時這些錯誤是我故意為之,有些則非。

任何形式的藝術表達都有其極限,相反地,想像力沒有界線。一個擁有不同技巧的藝術家能夠持續創作出新的藝術作品,避免重覆。如同阿巴斯.基阿魯斯塔米曾在一次訪問中提到的:「我從未思考我的下一部電影會是什麼,因為如果某個想法適合以電影這個媒介呈現,我會把它拍成電影。不然,我會畫畫、攝影或是寫詩來表達它。」

近年來,我開始實驗詩歌、繪畫以及電影的媒材,希望我能夠在未來幾年中呈現這些媒材的創作作品。

紐約對攝影師來說是一個充滿誘惑的城市。你有任何以紐約為主題的攝影計畫嗎?你在這座城市裡的經驗以及你與這裡的其他人物及攝影師相處的關係是否對你的作品有所影響?

紐約有一種獨特的性格。我在此處的作品更偏向於紀錄攝影。紐約這座城市中的現實有其堅實存在感,而這壓制了詩意思考以及做夢般的氣氛。居住於紐約所面臨的種種困難可能是人們持續面對這座城市裡的現實面,而無法做太多白日夢的原因。我只在這座城市裡住過六個月,但我希望能夠待得更久,與之發展出更深的關係。我在我的Instagram上透過每日張貼照片及影片,紀錄我在紐約的經驗。

取自Mehrdad Naraghi的Instagram貼圖。

在這個那麼多人手機中就擁有高品質相機的時代中,並想到攝影的民主化以及數億名攝影師因此出現,你怎麼看待此刻藝術攝影師的角色及地位呢?

雖然整體環境變得對攝影師來說更為艱難、限制更多,對許多使用攝影為其媒介的藝術家來說,這個轉變也讓事情變得更容易。一名藝術家總是使用藝術媒介來表達他的個人觀點,因此攝影的簡化提供了藝術家更多機會來使用這個媒介去自我表達。相反地,如果藝術家執著於技巧以及攝影這個媒介本身而非關注更多在內在尋找以及自我表達的有意義方式,那麼事情就變得棘手了。

在過去,攝影困難的地方在於相機的使用上;現在困難的地方轉移到照片的編輯以及選擇上。在數位能力的幫助下,你可以在每個場景中嘗試數十種構圖;在軟體能力的幫助下,每一個構圖中你可以進行數百種調整改變。在這些情況下,如果攝影師本人不清楚自己想要或正在嘗試表達的是什麼,他們會迷失在影像的迷宮中。

Naraghi拍攝的紐約。取自他的Instagram

這並不局限於攝影。現在用手機就可能拍出一部電影。在3D印表機價格下降的影響下,現在要創作雕塑也很簡單。多年前,當Photoshop把平面設計的技術帶到大眾中時,平面設計師也面臨同樣的狀況。在當時,許多平面設計師拒絕電腦設計。但是科技進步只對那些完全仰賴技術來進行創造的那些人。有些人可能認為攝影或繪畫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但這只適用於除了技術外無話可說的藝術家。沒有媒介會被『用到盡頭』。只有藝術家會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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